第十三回 忧劳缘智巧 安危在运筹 上-《燕台晴雪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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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梁园跨院这边其实闹出了不少条人命,好在崇社和秦社都不会对此声张,官府乐得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崇社那边大摆庆功酒,说这是一场大胜,他们砸了秦社地盘里最繁华的棋盘街,在与秦社一对一的赌斗中六场胜了四场,还将秦社祖师堂的院墙拆了,将秦社祖师堂砸了个稀烂。这也不算胡吹,是真实情形。

    秦社这边也说是一场胜利,一战杀了崇社那边二十余人,己方不过阵亡了四人。这也不算胡吹,也是真实情形。

    秦晋之知道当时有多危险,能有这样的结果,只是因为运气。这次,秦社太幸运了。

    首先是李冠杰准备不足,来攻打对方总堂,居然只带了三名弓手,连梯子都没带来。其次是李冠杰现场指挥失当,他哪怕在院子外面地上点一把火都行,都能让秦社自乱阵脚。从棋盘街那边看来只会见到梁园那边浓烟滚滚,又哪里分得清是院内院外起火?第三点,秦晋之最没想到的是,这次居然有贵人相助。程持重恰恰在此时调兵进城,制止了混战的发生,救了秦社。

    运气这个东西,秦晋之当然希望自己常有,但他也知道运气是最靠不住的。秦晋之不敢想象还能有下一次。

    当下有一支数量上千的汉军驻扎在城内,秦社暂时是安全的。秦晋之尽管心中焦虑,仍然不得不摆出庆功酒,奖励在总堂和棋盘街英勇作战的有功之士。

    士气这个东西宜鼓不宜泄。秦社可以凭借的东西不多,士气对于秦社来说就尤为重要。

    酒宴之上,熟悉秦晋之的金无缺能从眉宇之间看得出年轻社主的焦虑,他温声安慰:“你也莫要过分焦虑。从前,我跟你说,崇社牢牢地占据地利和人和,那时候秦社可什么都没有。现在,你也看到了,许多情况都在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。这一次,皇后居然恰好在这个时候要来,给你带来了宝贵的喘息机会。这就是上天开始眷顾你了,天时在你这一方。你利用信义堂的屋顶居高临下,以少胜多,那是凭借了地利。至于人和,你自己也说了是程持重去调来了城外兵马,无意中帮了你的大忙。你看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这三样你从前一无所有的东西,现在你恰好都有了一点。这就是变化!”

    老人的话如同一盏醇酒,让秦晋之紧绷着的心稍稍松弛了下来。确实,事情还有好的一面。他自己也能感到,幽州的人心,包括民心与官心,都在慢慢地背离崇社。

    “金老,你说得对。我自从当了这个社主,感觉自己血性越来越少,遇事瞻前顾后,思虑越来越多。从前,跟敌人对上,管他是谁,管他有多少人,抡刀子上去就干,打不过人家了不得掉头跑就是了。如今可好,天天算计来算计去,生怕因为我的缘故让兄弟们吃了亏丢了性命。我原来还跟陆六丈说看不起海爷,现在自己就跟他当初一样的,整天患得患失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你跟他不一样,你的朋友比他多,你在草原还有先桓兄弟,你还有高瞻远的支持,这些关系你都还没动用。”

    “闯江湖,争地盘,总要死人,这我明白。我只是不希望他们死在这样被迫仓促应战的战斗中。要是远哥儿死在咱们消灭崇社的决战里,我都认了。不仅远哥儿,每一位兄弟,如果他们要死,我都希望他们死得有价值。”

    金无缺摇摇头说:“你这样想不对。还是那句话,饭要一口一口地吃,仗要一场一场地打。在消灭崇社之前,每一场战斗都很重要。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,我们都要全力以赴,争取每一场胜利,哪怕是微小的胜利。在这些小战斗里牺牲性命的兄弟,他们同样壮烈。正是因为他们的付出,秦社才能撑到今后发生转折的那一天,才能最终迎来跟崇社的决战。远哥儿这么年轻,当然可惜,但他没有白死,他用他的死将秦社又向胜利推动了一步。”

    远哥儿没有白死。这句话让秦晋之心里舒坦多了。打败崇社,远哥儿就不算白死。打不败崇社,远哥儿就算白死了。秦晋之暗自给自己肩头的担子又增加了重量,没法子,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秦晋之是个什么样的人?幽州人莫衷一是,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。

    致济堂堂主刘传赋相信眼见为实,决定亲自来见见这位新进冒头的年轻人。他轻车简从,只带了四名随从,坐了一辆青布厢车穿过檀州街,来到梁园跨院,登门投帖要见秦晋之。

    秦晋之听说刘传赋求见,内心不免波澜起伏。他这些天的焦虑,有相当成分都是为了担心致济堂继续帮助崇社。一个崇社已经够难对付,再加上致济堂,秦社就雪上加霜了。之前他曾数次托人致意,想要跟致济堂堂主见上一面,刘传赋都没回音儿。今天恰恰赶上秦社总堂刚刚被打烂,院墙都被崇社推倒的时候,他倒不请自来了。

    年轻社主迎出门外,只见刘传赋身材匀称,相貌清癯,年纪在五十上下,正在饶有兴趣地观看门旁的断壁残垣和满地的砖石瓦砾。

    秦晋之略微有些尴尬,上前施礼道:“刘堂主大驾光临,秦某有失远迎,死罪!死罪!”

    刘传赋显然有点儿端着架子,他缓缓将目光从残垣断壁移到秦晋之脸上,这才渐渐展现出一个笑容,微微抱拳,说道:“岂敢,岂敢,是老朽不请自来,打扰了秦社主。”

    “刘堂主说哪里话,您肯屈尊前来,秦社蓬荜生辉。”秦晋之说着侧身伸臂延请刘传赋入内。

    信义堂的门窗尚未修缮,屋内陈设也多有损毁,血迹虽然已经去除,墙壁之上仍然可以看出枪刺刀砍留下的诸多痕迹。

    刘传赋并不急着落座,先到信义牌前焚香敬礼,然后在屋内四处徐徐踱了一圈。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,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。

    秦晋之见刘传赋没有急着落座的意思,只得随着他在屋里逡巡。

    落座之后,刘传赋不等秦晋之开口,轻轻一笑道:“看这断壁残垣,满目疮痍,则城中传言,社主以一人一弓守秦社,崇社上百虎狼之师竟无功而返,看来所言非虚。”

    秦晋之没想到对方提起此事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,唯有微笑不语。

    “秦社主今日蜚声幽州,他日必名满天下。少年英雄,英雄年少,怎不令人羡煞?”

    别人如此夸赞,秦晋之不能不自谦,不觉也客气起来,将自称都改了。他就在座中欠身道:“刘堂主如此谬赞,令小可汗颜无地了。”

    刘传赋摆摆手,正色道:“秦社主的故事,老朽听说过一些,儿时饱经磨难,自强未息,少年从戎,远征西齐,及长遍步天涯,出生入死。以此经历,见识、胆识、定力、勇武皆臻上乘,幽州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。似李荫久那几个儿子,不过膏粱子弟,如何能是秦社主的对手?”

    “不敢,刘堂主过誉了。”秦晋之口中谦逊,心中却觉得这刘传赋分明是在倚老卖老。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好话,但那语气却令每个字都透出些许轻慢,直如家中长辈在肯定一名表现尚可的晚辈。

    致济堂主忽然长叹一声:“说别人的儿子是膏粱子弟,惭愧啊!我那儿子还不如人家。”

    这让初次见面的秦晋之更不知如何接话了,只得说:“哪能呢?虎父无犬子。”

    刘传赋也没起身,就在座中向秦晋之微微拱了拱手:“刘某家教有亏,御下不严,这是来给秦堂主赔罪的。”

    这又出乎意料,致济堂对不起秦社的事情确实有,但堂主亲来道歉,这让秦晋之想不到。刘传赋的态度如此轻率,可见这个道歉也并没有多少诚意。

    秦晋之佯装不解,道:“刘堂主这是从何说起?”

    “犬子不学无术,跟李荫久家的十二郎有几个共同的狐朋狗友,他们俩也算彼此说得上话。有一日,李冠杰说要在玉河县伏击一股对头,跟我那儿子借人,许给他一笔钱财。也是老朽平日里在钱财上对他管得严了些,这畜生声色犬马俱全,手头总是缺钱。他贪图钱财,就暗地里指使我堂里头目出动了百余人前往玉河县,配合李冠杰行事。”

    秦晋之听他如此说,将信将疑。照这么说,致济堂参与崇社的伏击计划竟然不是堂主的主意?如此大事,朵里扎和范继宽真敢瞒着堂主?

    “李冠杰想要谋算的确是在下。不过不知者不怪,令郎最多能算是无心之过。”

    “昔日老朽曾在堂中颁令,凡我致济堂弟子不准插手北城东西之争。这畜生竟敢违逆父命,怎不令我气愤难平。老朽也是近日方知此事,将那孽障打了一顿棍子,禁足百日,然后连忙赶过来向秦社主致歉。”

    这番姿态算是笼络了。秦晋之姿态也愈发放低:“岂敢,岂敢。刘堂主是江湖前辈,小可素来敬重。您能约束部属不参与北城纷争,足见公允,足见高义,小可不胜感激。他日如蒙差遣,秦社必尽全力,以还堂主今日人情。”

    刘传赋端起茶杯,轻轻啜饮,徐徐道:“我与李荫久打了半辈子的交道,相互别苗头、下黑手的事儿都做过,也曾撕破过脸。这个人不好对付。年轻人,你千万莫要轻视崇社。这些年,崇社在幽州盘根错节,跟太多人交换过利益,你打击崇社,不知道会招惹到谁。”

    类似的话,秦晋之从金无缺那里也曾听到过,不过当时他没太在意,无论崇社身后有谁,他都已经跟崇社对上了,不死不休,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“李荫久这个人心肠歹毒,手段阴狠。南京都总管公署和幽州府里面都有人跟他勾连甚深。至于李荫久搭上这些官员的手段,除了利诱,还经常出以威逼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江湖帮会从来不能得罪当地官府,一旦得罪了官府,难逃覆灭的命运。秦晋之听说李荫久竟敢对官员出以胁迫手段,不免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刘传赋继续话题,声调不紧不慢:“都曹夏文荣从前与我甚为融洽。前两年,我和李荫久因为一件事起了纠纷,双方闹了几次。后来幽州缙绅耆老来为我俩调解,当时说好这件事不按江湖规矩,全凭官府裁决。我事先和夏文荣勾兑好了,满心觉得胜券在握。不料事到临头,夏文荣居然立场大变,不但全然站到了崇社那边,并且对李荫久害怕得不行。之后我多方了解,是李荫久不知使了什么阴毒手段,将夏文荣吓破了胆。”

    录事参军夏文荣跟高瞻远关系密切,曾经在霞马案子上帮过秦晋之大忙。秦晋之当了社主以后,曾经数次想要当面致谢,夏文荣只是不肯见面。照此说来,竟是因为害怕崇社李荫久。

    秦晋之忍不住道:“江湖社团竟敢惹到官府头上,李荫久父子恐怕早晚要遭反噬。”

    “嗯!”刘传赋点点头,“只是此刻崇社实力尚存,他们有钱,总能不断招募到人手,倒是秦社主这里力量稍显单薄。”

    秦晋之听出对方话锋一转,料想就要图穷匕见露出来意,连忙坐正身子打点精神认真聆听。

    “秦社主虽然英雄,但奈何双方实力悬殊。像秦社主这样的少年才俊,假以时日必成大器,如果万一中道折损就太过可惜了。老朽是爱才之人,不忍见秦社主如此人才冒险与崇社拼杀,有个提议望秦社主斟酌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秦社主不若率众并入我致济堂,我致济堂虚悬一个副堂主之位以待。”

    “哦?那秦社的地盘呢?”

    “自然一起并入致济堂,方好绝了崇社窥伺之心。”

    嘿,秦晋之腹诽道,老东西真行,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算把秦社吞了,捡现成便宜还说是为了自己好。凭这一点就比西门东海和李荫久都高明,诗云“巧言如簧,颜之厚矣”,就是刘传赋这种人。

    “哦?那并入致济堂之后,原先秦社的弟兄是留在地盘上还是分散到致济堂里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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