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曹怀德极为勇悍,受伤被制住以后,又再次挣脱控制他的崇社弟子,夺过敌人的斧子反杀一人,最后身中数刀而死,跟他一起的四名秦社弟子一同殉难。 消息传来,秦社群情激奋。曹怀德为人侠义,在刀客之中威望素著,也是秦晋之最积极的拥护者,秦晋之一向对之颇为倚重。他的死令秦晋之异常惋惜,也很无奈。 和崇社争斗到这个份上,双方都互有人手损失,秦社也免不了死人。秦晋之一面安排操办后事,一面任命曹怀玉接替哥哥担任外堂堂主。 负伤未愈的曹怀玉在灵堂上痛哭失声,发誓要替哥哥报仇。 崇社在城内檀州街上出动二十多人伏击秦社头目,不仅激怒了秦社,也惹恼了朱由贵、程持重、刘炎山和沈寅洲等人。 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,不准许再在城内发生大规模械斗,这是他们给双方定下的规矩。城内驻守的汉军才刚刚撤出城去几天,皇后还在一墙之隔的宫城里面,崇社就敢如此作为,极有可能给满城官吏惹来滔天之祸。 从程持重的语气里,秦晋之能够感受到,崇社跟府衙、县衙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缝。 秦晋之没想到,西门旭的寡母居然来托他替自己找儿子。 西门旭比秦晋之稍稍年长,他的母亲秦晋之幼年时见过,已经没有多少印象。这时面对枯瘦的苍老妇人,他怎么也找不到从前的记忆。 老妇人还记得秦二,也知道他现在是秦社社主。她此来是想求秦晋之,给她找儿子。儿子受西门东海之命,和秦昔一起去了蓟州,从此一去不复返。 老妇人寻思,秦二就算不管自己儿子,难道连秦三的生死也不在意吗? 秦晋之确实不在意西门旭,跟他没啥交情。 西门旭去了蓟州再也没音信,他是知道的。他不知道的是,秦昔竟然是跟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盯着老妇人,双眉紧皱,鼻翼轻轻抽动:“您说秦三和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?” 老妇人坚定地颔首,说的却还是他的儿子:“临行那天,一哥儿进我屋里磕头辞行,东海和二哥儿还有秦三就在屋外等着。东海还在外面说,嫂子放心,一哥儿去去就回,路上有秦三做伴,彼此照应,不会有事。” 秦晋之眼里几乎冒出火来,他知道老夫人说的一哥儿是西门旭,二哥儿就是西门昶。不但西门东海骗了自己,西门昶竟然也是知情人! 自己一向觉得没有心机的西门昶,也把自己瞒得好苦。是不是连石井生也在骗自己? 送走老妇人,秦晋之只觉怒气直往头顶冲。数月以来,自己连番血战,出生入死,竟然被西门父子给耍了。 秦昔根本就没去崇社地盘,更没被崇社擒住。难怪李冠杰拿出的俘虏名单里没有秦昔。难怪自己派人到析津县狱中去问施庆三,施庆三也说从未在崇社那边见到过秦昔。 西门东海这个老狐狸,在十字街头跟自己假装真情流露的时候,其实就已经开始在给自己下套。 石井生被找回来,一听之下,也是目瞪口呆。他也始终认为秦昔被派到西城去探听情报,结果失陷在那里。他在信义牌前起誓,自己对此事委实是一无所知。 西门家大宅依旧,只是人少许多了,门房里面已经只剩下一位老苍头。 没人拦得住秦晋之,秦晋之如今也不用等人通报。 “出来!西门情生,你东窗事发了!” 秦晋之闯进空荡荡的院子大喊大叫,心想这东窗事发跟西门情生正好凑个无情对,可见老天早就在提醒自己这小子有事情瞒着。 “二哥,二哥,您咋来啦?”西门昶从二进院子里跑出来,满脸堆笑。 秦晋之不理会他的客套,单刀直入:“我问你,秦昔到底去哪儿了?” 西门昶愣了愣神,看看满脸怒容的秦二,看看他身后神情抑郁的石井生,再看看秦二身后跟来的秦社弟子,知道瞒不住了,咕咚一声跪在当院:“二哥,不是小弟想欺瞒您老,实在是先父有命,不得不从啊。” 秦晋之拿手点指,都快要戳到西门昶的脑门上了,怒道:“真有你们父子俩的!我为了你们家跑到涿州、易州去找人手。你们俩却背地里下套,拿我当刀枪使唤,让我去跟崇社拼命。我死了这么多弟兄,就为了你家这点儿破事儿。我他娘吃个西瓜差点让人捉了去,骑个马走在街上差点让人捅死,在高粱地里先桓人要把我射成刺猬,皇后要拿我当鹰犬给她抓兔子。光护卫我就死了十三个,远哥儿死了,曹怀德也死了,你知道这些日子秦社战死了多少兄弟?你们父子是他娘人吗?” 跟来的秦社弟子们在后面不动声色,石井生不能不管,上前拉住秦晋之,劝道:“二哥,您别生气。您知道西门昶,他不敢不听海爷的话。” 秦晋之更怒了:“我就是生他的气!枉我一向拿他当兄弟,瞒得我好苦!” 西门昶吓坏了,鼻涕一把眼泪一把,哭道:“二哥,您可怜可怜小弟吧,家破人亡,钱财也耗尽了。小弟无拳无勇,报仇没指望。只有指望二哥您呀……” 西门昶泣不成声,悲怆的哭声在空寂的院落里远远传开,秦晋之心中也有些不忍,抬头看向深秋苍凉的天空。 石井生也跟着落下眼泪,他搀起西门昶,转头对秦晋之说话,不称社主,只叫二哥:“二哥,屋里说话吧。”说着扶着西门昶朝屋里走去。秦晋之叹口气,跟在身后。 生气归生气,事已至此,能拿西门昶怎么样?终究是兄弟,天天二哥长二哥短的。 抛开秦昔的事情,自己跟崇社李家也早已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。只不过,现在的秦晋之和之前没做社主时候的秦晋之不一样,那时候他一心只想报仇,现在他除了为死者报仇,更多地得为活着的兄弟们考虑。 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,把秦普找来,一五一十把事情跟他讲了一遍。 秦普听了倒是很平静,不管仇人是谁,他都已经接受了秦昔不在人世这个事实。生死不知的那个阶段是最煎熬人的,如今已经过去。 “二哥,崇社不是仇人,咱们就找真正的仇人。反正仇总是要报的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去趟蓟州,四下里打听打听。” 秦大的性情、本事,秦二知道得一清二楚。 秦晋之摆手道:“大哥,你别去,你打听不出来。你一个外乡人去瞎打听,容易把自己也失陷在那里。这个事我去托张庶成,他们有人在蓟州,跟当地地头蛇关山远一伙儿也有来往。” 兄弟俩喝起了闷酒。秦普不爱说话,秦晋之有一肚子话,不想说。 历尽千辛万苦,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,把李冠卿抓到了手。下面只要仍然计划周密,能够从高瞻远或者德里吉那里借来足够的人手,就有希望一战消灭崇社。 这个时候,却发现崇社根本不是自己的仇人,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泄气的? 棋盘街上的江南春酒楼,墙壁之上不知被谁题了一首诗。 “熙和廿年秋题江南春东壁 大燕熙和廿年九月既望,余客幽州府。与辽阳客会饮江南春酒楼。时酒旆21漫卷,忽闻临席击案长歌,言旬日前有白衣红巾侠少独战群盗事:是日百余强人袭掠梁园,值游侠在此,张弓毙敌,抽刀杀贼,血战竟夕,庭前柳色尽赤。群贼胆裂遁去,唯遗断刃十七,贼尸廿三。座中辽阳客拊掌叹曰:‘昔曹子建言幽并游侠儿,今始见之。’余掷觞临窗,见燕山如黛残阳胜血,遂濡墨题壁。 梁园侠少擅风流, 刀影裂云贯斗牛。 袖底暗收玄甲士, 弯弓霹雳震幽州。” 作者并没有留下落款,酒楼也不知道题诗的客人姓名。只是壁上那一手魏碑直如银钩铁画,长竖如松柏擎天,短撇似利刃出鞘,捺笔仿佛断金切玉,笔锋起落间似闻金石铿鸣,结体开张处如见剑戟森列,真有刀劈斧凿的碑刻神韵,令人观之如临岱岳,凛然生肃穆之心。 这首诗没几天就传遍幽州,人人都知道说的是秦社社主。梁园秦二的名头陡然高涨,成了无数幽州少年心中的偶像,也成了无数幽州少女的梦中情郎。 江湖,总是需要关于英雄的传说。 秦二那一身月白团花束腰直缀,更是成了幽州少年最时兴的装束,颈上那一条红色丝巾,更是恨不得人人都要系上一条。一时之间,满街都是一模一样打扮的游侠少年。红色丝巾一时洛阳纸贵,便有那舍不得花钱买红丝巾的无赖少年付诸武力,在街头抢夺别人的红丝巾,因此又不知在城内引发了多少纠纷。 秦晋之没拿这当回事,武人喝多了爱打架,文人喝多了就爱瞎咧咧,怎么玄乎怎么吹。一首半通不通的歪诗罢了,言过其实。 自从遭遇跶不也以来,他积郁已久,心绪相当紊乱。最近亲身经历的一切,使他产生难以承受的挫败感。 先桓贵人的马鞭轻轻一次挥动,汉人立即尸横遍野,性命轻如草芥。 自己拼命所争取来的一切,原来如此脆弱、虚幻,所谓威望素著的帮会大佬、钢筋铁骨的江湖好汉,在人家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蹍死的蝼蚁。就连一个宫城里太监,也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这个秦社社主抓进宫城。 可怜致济堂、秦社、关中帮、崇社这些汉人还在城里城外相互残杀,为了一点儿先桓人根本看不上的残羹冷炙打生打死。 秦晋之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然发生了某种变化,对于消灭崇社越来越提不起兴趣。 每每酒入愁肠,秦晋之的愁绪更多。 秦社一干兄弟跟随自己,是为了在幽州城里安身立命,养活妻儿老小。高瞻远投资秦社,是为了驱逐先桓人,迎接南朝北伐。两者天差地远,安身立命不难,驱除先桓人可没那么简单,不知道要用多少汉人的性命来换取。 先桓人是可恶,但是如果让秦晋之牺牲身边这些兄弟的性命来换取幽州的改天换地,他不会同意。 况且,先桓人中也有好人,比如德里吉、白海兄弟,比如国舅阿思,比如南横街钉马掌的偈术大叔,皇后和襄也不错。 第(3/3)页